玉树庭中发一枝,
连年儿女竞相思。
春山春梦堆成垛,
秋墨秋波汇作池。
真意自应有客解,
闲愁何必尽人知。
二十年后试回首,
也道当初情忒痴。
小令三阕寄骨科
长相思
褂霜侵,鬓霜侵,乌布鞋儿颜色深。高歌唱壮心。
斯氏针,克氏针①,一件铅衣热汗涔。器材值万金。
少年游
惯将碧血染青衫②,一战到忘餐。长车归处,月明人静,酒肆半垂帘。
无端沙场频更换,兵法未及谙。犹记当初,阵前回首,指点再而三。
临江仙
莫笑痴儿多念旧,最初总是师恩。骨科门首几逡巡。针钳方称手,病历已生尘。
一入杏林如宦海,送迎俱不由人。自当留取一分真。营营须累我,何事早加身?
注:
①骨科常用内固定材料。
②手术服色青绿,故称。
外公肩头的书包
今天外公八十寿辰,贴篇俺初中三年级时写的作文。惊讶地发现俺当时还把它翻成了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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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消散在西方。皓月东升,街上已是万家灯火。离开学校,我沿着繁忙的马路匆匆而返。疾步如飞,越发感到书包的背带勒得肩部隐隐作痛。
到家了。伴随我疲惫的登楼声,楼梯的那头响起了另一个沉重而快的脚步声——是外公。他一把接过我的书包,掮在自己肩上。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慢慢地边走边说:“今天比昨天早了三分钟到家么。真是辛苦,快点吃饭!”说着,帮我把书包背上了最后一层楼。
自上学以来,我的书包已在外公的肩上度过了近九个年头。刚念小学时,学校就在我家楼下,探头便能望到。那时,每到放学前,外公便早早下楼,到校门口张望,一见到我,便接过我的小书包背上。我一路蹦蹦跳跳地走着,兴致勃勃地告诉外公学校里发生的事,他总是高兴地问着,满足地听着,欣慰地笑着。
后来,学校稍远了一点,外公依旧是每天准时来接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同学们见了,都投以羡慕的目光。我便自豪地把书包交给外公,还帮他背上。然后和同学说说笑笑,一路游荡回家。外公总是朝我挥挥手,独自先回家。
随着年级的升高,来校接子女的家长少了,我也渐渐觉得外公每天接我有损我的形象,显得我缺乏独立能力。于是我要求他别来接我了。外公听罢,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没关系!……这有啥关系?不要紧!”我自悔失言,便不作声了。此后,外公仍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猛然,我意识到我漠视了多年来外公对我默默无闻的爱。一阵心酸,一阵愧疚,我不敢再看他苍老的背影。我忍不住再次对他说:“外公,你别来接我了,我背得动。你怪辛苦的……”外公听了仍是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没关系!……这有啥关系?不要紧!”外公的倔强让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要他背包,总是尽力推辞,尽管这不起丝毫作用。书包一年比一年重了,然而外公的热情却有增无减。他的倔强和对我的关爱,使他一直坚持到我读完初一。
初二时,学校离家约半个多小时的步行路程,加之家中事忙,脱不开身,外公对我说:“以后我就不来接你了,你自己路上当心点。”话虽如此,他依然没有停止过“接”我。每天一到我快到家时,他便趴在窗台上盯着我回家的路,一见我进了楼,便像个孩子般积极地“冲”下楼来,在楼梯口接过我的书包,背上,还不忘说上一句:“书包越来越重,彬彬真辛苦!”尽管只差一层楼便到家了,外公依然乐此不疲。在那沉重的书包压上外公的肩头时,我的心也为之温暖并沉重。不需热烈的关切,单是外公那沧桑的背脊、如霜的鬓发、慈祥的笑容、平凡的问候,便能消除我所有的疲劳。如果要问爱在何方,那我便会说:爱在我身边,爱在外公的肩头上!
2002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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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choolbag on my grandpa’s shoulder
The glow of the setting sun had disappeared in the west. The moon went up and the streets were bright with the lights. I was going home along the road quickly. The schoolbag was so heavy that its belt made my shoulder a bit pained.
Here I’d got my home! While I was going upstairs, there was another step. It was grandpa! He took over my bag and shouldered it onto his back, saying, “You are three minutes earlier than yesterday! Hurry up for dinner!”
Since I went to primary school, my school has been on my grandpa’s shoulder for nearly nine years. When I was very young, the school was nearby. Everyday when school was going to be over, he waited at the school gate. As soon as he saw me, he picked up my bag and then went back home together with me, talking and smiling.
Some time later, the school got farther, but grandpa still came on time even if the weather was so bad. My classmates envied of me. How proud I felt!
But as we were growing up, parents who came to get their children became fewer. Therefore, grandpa came to the school everyday, which made me feel dependent. So I asked him not to come any longer. Grandpa smiled casually and said, “It doesn’t matter, does it? …No problem!” I regretted saying so. After this, grandpa still came on time. It seemed that nothing had happened. Suddenly, I realized that I neglected his silent love to me. I had a guilty conscience. I couldn’t help saying to him again, “Grandpa, I can do myself. You’re toilsome. So…” Grandpa still smiled casually and said, “It doesn’t matter, does it? …No problem!” I could say nothing to his stubbornness. Since then, I had never asked him to shoulder the bag for me but always declined although this seemed not to work. Grandpa got more and more active about this while the schoolbag got heavier and heavier by the year. He had been doing so for several years until I finished my study in Junior One. I was 14 then already, but grandpa considered me as a little child.
When I was in Junior Two, the school is about 30 minutes’ walk from home. Because of the busyness, grandpa said to me, “I won’t come to get you home. Be careful on your way!” Although he said so, he didn’t stop “getting” me. Everyday, he watched the way I usually go on the balcony when it’s time for me to go back. Seeing I has came into the building, he rushes down like a child so as to take over my bag. He always said, “You bag is much heavier. What a back-busting girl!” Actually, I have only one more storey to go, but grandpa has a great interest in doing so. As my bag is put onto his shoulder, I feel really warm as well as a bit heavy. Maybe others will think it improper even incorrect, grandpa is used to show his love in his own way. Where is love? I will say that love is all around me, especially on my grandpa’s shoulder!
一记咳嗽引发的肢体冲突
事情发生在街道医院的预防接种室,房间里充斥着小儿的哭吵声、家长的哄骗声和叫号系统的声音。有一家的父母和爷爷抱着三个孩子来打预防针。当第一个孩子脱下外套、暴露出手臂后,突然咳嗽了一声,并且有痰音。于是一切就开始了。
护佳节又重阳士:孩子有咳嗽不能打预防针,你们带他先去检查。
家长:我们家孩子没咳嗽,那是因为早上吃了油腻的东西。身体都检查过了,一直很健康的。
护佳节又重阳士:身体是刚才检查的吗?
家长:前几天检查的,没问题的,你打就是了,爸爸和爷爷都在这呢,打。
护佳节又重阳士:有咳嗽不能打,这是规定!你们先去检查。
家长:哪里有咳嗽?前面的医生都没这么麻烦,都只是问鸡蛋吃过没有、抽过筋没有。你打你的就是了,怎么这么多话?小孩衣服都脱了,你这不是要冻着他吗?
如此反复,互不相让,上升为争吵。末了,护佳节又重阳士无奈,说,如果坚持要打必须在知情同意书上重新签字,后果自负。而家长并不理会,只是一味催促护佳节又重阳士打针。
也许是护佳节又重阳士有怨气,也许是出于紧张,打针下手较重,孩子哭了。孩子父亲见了,登时变高声为咆哮,冲着护佳节又重阳士一通怒吼,认为她竟然借孩子撒气,虽未骂脏话,也已涉及人身攻击,更一把扯下护佳节又重阳士的口罩,将预防接种卡向她脸上打去,接着拿起桌上一支含注射液的针筒,重重摔在地上,又拿起开药瓶用的不锈钢止血钳作挥舞状,幸而未曾出手。此时注射室内已聚集了许多人,那父亲兀自在各间诊室间穿梭谩骂不止,孩子的祖父令护佳节又重阳士报出工号,要找院长。护佳节又重阳士坚持自己按标准操作,说小儿打针就是要求进针快出针快、针头进入皮肤三分之二,因被家长影响而紧张,手可能抖了。家长立刻说,手抖怎么还敢打针,斥责她离开,拒绝让她再碰另外两个孩子。当领佳节又重阳导赶来询问缘由时,家长已一口咬定孩子根本没咳嗽过,是大人的咳嗽声,并激动描述打针的情景。
一场闹剧。
当时我作为实习生,就坐在打针台上,目睹了全过程。双方的情绪如此激烈,使我不敢维护任何一方,只能反复对那位父亲说,不要吵,不要吓到孩子。
不知折腾了多久,余波一直未平。
这事有些前奏。这家人是从海外回国的,也许习惯了国外供大于求的医疗环境。夫妇诞育既多,在候诊时被其他孩子的家长嘲笑拖儿带女像外地人。到注射室时,又因放置衣物问题已有过不愉快。终于,孩子的那声咳嗽成了导火线。
至于那位护佳节又重阳士,平心而论,确是所有护佳节又重阳士中最为负责的一个。只有她告知家长该按住孩子的哪些部位以免挣扎,也只有她在针头扎入后先回抽无血才注入疫苗,以免本该打在肌肉里的疫苗进入血管,引起严重的不良反应。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她的态度,只在于她总是以命令的口吻对家长说话。
后来,那位父亲带着孩子坐在留观室。我完全理解他护子心切,只是粗暴的行为实在令我瞠目结舌。见他情绪已基本平复,我便走过去,以及其温和的口吻向他解释护佳节又重阳士也是出于对孩子负责。不想他竟是知道接种疫苗的禁忌证的。他说,每个家长带孩子打针都是第一次第二次,不像护佳节又重阳士每天都要接触上百个孩子,又说起他们在国外打预防针的经历,对那位护佳节又重阳士的不满仍溢于言表。我只能劝他要体谅国情,国内外医院的工作量和工作环境不可同日而语。他说那才更应该对每一个孩子都做到尽善尽美。我笑笑,说,以后如果要争吵也不要当着孩子的面,他点点头。
我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那位护佳节又重阳士来道歉了。哄孩子、帮着穿衣服、叮嘱注意事项,反复示好才终于安抚了家长的情绪。
不知他们会不会投诉。事后那位护佳节又重阳士依然委屈不已,反复向同事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医患之间,这样的冲突也许很平常。只不过我是第一次亲历。我曾对一位不学医的朋友说,临床医学不仅是一门自然科学,更是一门社会科学,对方还觉得很惊讶。如今,我越来越体会到态度的重要性。当一个人情绪化的时候,任何真理都沦落为助燃剂,何况大部分人对医学原理本来就存在不理解和自以为是的误解。
那就不揣浅陋说说原理:预防接种的基本原理是打入处理过的细菌和病毒的某些成分,相当于模拟一次生病的过程,使人体获得抵抗力,下次接触同种病原体时就不会再得病了。预防针中的成分有的是死疫苗,也有减毒活疫苗,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不足以致病,但如果身体欠佳,就可能承受不了,反而导致生病。所以上文那个孩子的咳嗽如果因为感冒等疾病,是不能进行接种的。以往体检合格不代表不会再生病,故而再进行体检是必要的。家长的口头承诺不足为凭,医务人员须为孩子负责,也须遵守操作规范以维护自身权益,如果家长拒不接受医务人员的意见,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询问是否吃过鸡蛋是因为有些疫苗含有蛋清成分,如果孩子吃过鸡蛋并没有异常反应则说明对鸡蛋不过敏,如此方可接种。询问是否有过抽筋是因为这是破伤风等疫苗接种的禁忌症,与询问是否有感冒发烧的性质是一样的。以上解说纯属通俗,姑妄听之。
那位父亲曾忿忿地说要上网发帖,这当然是他的权利。这样的帖子以及报道已经太多,无非是加重日益紧张的医患关系。医生和病人,两个缺乏沟通的弱势群体,便是在这样缺乏安全感和保障的大环境中,为各自微薄的权益而疲惫不已。
杂感(三)
1. 有句俗话套用到考试上正好:你不过是仗着我在乎你。
2. 只感到时光飞逝,对日子却越来越没概念了。
3. 啥都想干和啥都不想干其实是一对近义词。
4. 每个人都想被视为独立的个体,但事实上往往淹没于群体。自己看别人也一样。毕竟人类不像昆虫,有恁多单独成像的复眼。
5. 当尊重受到愚弄后,不成熟的人便会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一切,使某些本该得到尊重的东西也连带蒙尘。
6. 对惯于复杂的人来说,单纯就像清粥小菜,在油腻之余向往一番也就罢了。真要顿顿吃素也未必受得了。
7. 不擅长的,闭口不谈;擅长的,指点江山。是为显能之故技。
8. 不接触事实而只接触观点,是武断和无断的必要条件。
9. 为小恶者颠倒是非,为大恶者 ** 是非观。
10. 也许人生会经历四种状态:相信“相信”、相信“怀疑”、怀疑“相信”、怀疑“怀疑”。处于第一个的都是智者或幸运儿。
小议《玉堂春》
(一)说戏
《玉堂春》这戏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的,因为它不是童话,它现实得连粉饰的意向都没有。戏中苏三与王金龙不渝的感情也并非一般才子佳人戏那种本能的忠贞,而是在看透世态后,一种有意识的选择和坚持。至少于苏三方面如此。现实和坚持,是本戏的两个关键词。
所以苏三看上王金龙不像敫桂英看上王魁那样是出于对才貌和遭遇的怜惜,而是以一双温柔的冷眼看中他敦厚的本质。这对王金龙这样一朵尚处于“人之初性本善”阶段的温室花而言,是天性使然,但对苏三这样一个理智的风月场中人而言,是她一直坚持但未曾找到的。她珍惜的便是这种天然,因此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改造王金龙,即使王金龙在留春院中不思进取,她也只是偶尔说一句不要太沉醉于看似美好的温柔乡,听与不听在王金龙本人。她追求的也不是情郎的功成名就或者自己的从良,而是感情本身。所以她不会像李亚仙那样用剔目这种强刺激让情郎发奋,也不会像王宝钏那样一见丈夫衣锦还乡就跪讨封赏。她也知道王金龙一掷三万六千两白银并不是挥霍,而是不知柴米贵。不能说苏三爱得不投入,只能说她爱得很冷静,情是真情,却与痴无关。花蕊和蜜蜂的比喻司空见惯,但苏三说的时候,我感到的不是因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焦虑,而有语重心长的意思,背后是茧子和疤。
如果说敫桂英是感性之美,杜十娘是烈性之美,那苏三必定是知性之美。所以假使她遭到抛弃,也不会崩溃而无助地悬梁、或者愤而投江以维护尊严,纵然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一如她在感到申冤无望时说化作鬼魂也要讨回公道。何况,她不会轻易选择死,活着才有可能坚持她的坚持。苏三的心是高的,只是气不傲。在那个现实的社会,气傲没什么好处。这样的知性美没有侵略性,不会让男方感到压力,如果王金龙是个“识尽愁滋味”的天涯客,只怕会更珍惜这样的三姐。
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细节就是,苏三自从离了王金龙便一直自称“玉堂春”,这是王给她取的名字。
当她终于在王金龙身上找到了她一直追求的东西,坚持就从意识变成了力量。作为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她用理智保护自己的感情。当听说王金龙流落在关王庙,苏三也会手足无措,金哥叫她装疯,她也为难地说她装不来。但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苏三可以很快进入角色,疯装得极有技术含量——当然这少不了金哥的提示和她自己的领会——先表现出疯癫之态,再指着鼻子骂老鸨,既让老鸨相信她疯了,又可借机泄愤,反正精神病患者不用负法律责任。这还没完,因为装疯有更深层的目的,即到关王庙探视王金龙,于是先是关王显灵,后是关王附体,吓得老鸨主动派人送苏三去关王庙还愿。这比《宇宙锋》中赵艳容的装疯也不差,回避了矛盾,达到了目的,“神灵”撤退后,又是个正常人。
她知道金哥可托、崇公道可信,而王八东篱把酒黄昏后老鸨只可骗不可求。她在见王金龙以前便替他准备好了川资,从三堂会审未曾动刑便看出官司有望,院中姐妹愿意借给她银两帮她忙,这些都体现着苏三低调的高情商。
然而即便是苏三这样的明白人,实际能做的事也很少。她虽有一点远见,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碰巧掌握她命运的官是王金龙,又碰巧王金龙发达后十分念旧,否则她将是又一个窦娥。这其间有极大的偶然性,如果硬要找出一点必然,也许只能归结于苏三的识人之明,而这本身又是不牢靠的。法制的混乱与民风的恶劣实则是一种上行下效的关系,苏三在押解途中深感黑白颠倒,愤怒控诉,申冤无门。这样的无力感,其实你我都有体会。崇公道无非是劝解年轻人不要太较真,不合理的现实多了去了。这些苏三又岂会不知,只是难免不甘。
京剧的起解,青衣主唱、丑角主念,地位相当,丑角的戏还更重些,时常是崇公道与观众交流得酣,倒把苏三晾在一边。越剧的起解,苏三是绝对的主角,崇公道基本没有自由发挥的地方,白口也多改为简短的唱,可看性略降,但增加了连贯性。观众可以沉浸剧情中,体会苏三此时此刻的心情。
越剧相较京剧,除达意以外更注重表情,因此更贴近生活也更曲折。并且不仅注重感情的体验,更注重感情本身,所以尽管《玉堂春》这戏非常现实,仍是以情贯穿的。所以苏三与王金龙在关王庙相会,是抱头痛哭、相互许诺而别,而不是京剧中“不顾肮脏怀中抱,在神案底下叙一叙旧情”。尽管屡遭变故,苏三仍心心念念不忘王金龙,大堂上所谓“我与他露水夫妻有何情”不过是句气话,并不像京剧那样让人脊背发凉。可见越剧的苏三适应了凉薄的社会环境,但并未被同化。因此,我觉得苏三在起解途中认崇公道为义父也不算有心机的表现,心机这种东西,看多了也就看淡了。
王金龙自然单纯得多。他从一开始便没有在意苏三的妓女身份。在大堂上见到苏三而顿生不忍,是出于感同身受的心疼,是出于平等的爱情,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或道义上的愧疚。这点与王魁是截然不同的。即使被同僚揶揄,他也只是觉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不了。同僚说,王公子初见苏三,茶金三百两,苏三救济他回南京,赠银也是三百两。王金龙顺势接口“三百两换三百两,银换银来心换心。”这句话特别令我感动。银换银是容易的,心换心也不难,难的是在所有人都看重“银子”和“换”的时候,他与苏三还能毫无计较地交心。
如果就这样走向大团圆,那就又俗套了。使剧情回归现实主义的,是三堂会审后潘必正和刘秉义的一番对话。刘秉义显然是个典型的封建道德者,认为王金龙作为天子门生,竟以娼妓为妻,实在有伤风化,要上本弹瑞脑消金兽劾,看似耿直得很。而潘必正劝他,你我位在王金龙下,弹瑞脑消金兽劾非但无效而且于自己不利,倒不如顺水推舟,与苏三雪了冤,反而有升迁的可能。刘当即就打消了念头。这番话大有可嚼之处。其一,刘秉义的封建道德不过是虚假。其二,断案不是理所应当的职责,而是人情与官半夜凉初透场交易。其三,潘必正的立场十分模糊。从会审现场看,刘秉义时时想要揭王金龙的短,而潘必正总在打圆场。他到底是像《孟丽君》中的老太师一样真心出于对情理的维护,还是像他事后对刘秉义说的那样出于对仕途的考虑?就我的感觉,他是被苏三的坚持和王金龙的情义所打动的,在见惯逢场作戏后,再见这样的认真,当是很呵护的。但他什么都没有表达。我不知道三堂会审中的潘必正与《玉簪记》中的潘必正是不是同一人,如果是,那他早年的经历与王金龙极有相通之处,他比谁都了解王金龙的感受。
对话以后,紧接着就是王金龙的夫妻团圆,戏在喜庆的大红色中简短地收场了。而背后的寒意仍在延续。
我天真地希望看到如《何文秀》结尾那样,苏三与王金龙双双谢过曾给予他们帮助的金哥和崇公道,但是没有。这便是此戏的高明之处。
此戏的文本也好,工整而不事雕琢,于质朴中见高致,适可而止,决不啰嗦。恰似戏的基调和戚毕的流派特点。
(二)说演出
这个戏能给我这样的感受,当然离不开金静和杨文蔚两位名家的演绎。我便是冲着她二人去的。剧场上座率约九成。
金静本是个天资极高的演员,后天又十分努力,除却一处无伤大雅的口误,当晚的表现堪称完美。她用嗓自如,韵味醇厚,分寸恰当,听着极其受用。身段受华文漪指导后又有飞跃,细腻流畅,颇显端秀之美。如果说演戏的最高境界是于无声处断人肠,那金静已可以做到仅凭声音就断人肠。值得一提的是,她反串的水平也相当了得,以前看过她串毕派,胜过本工弟莫道不消魂子,这次在苏三装疯时又串了一把关王的神灵,音色雄浑,身段刚健,末了拿腔拿调还念了一句“某家去也”,剧场反响热烈。尤为难得的是她也没有过火,一切都为剧情和人物服务。
我自幼不曾看过杨文蔚的现场,秋水姐姐说,杨年轻时简直青出于蓝。现在年纪大了,嗓音有些力不从心,身段也不如年轻人活络,但虎老雄心在,拖腔和举手投足间的毕派韵味在当今越剧舞台上仍是无可比拟的。问心剑不止一次感叹现在没有好毕。确实,且不说出色的毕派弟莫道不消魂子寥寥无几,便是学习毕派的演员也很少。06年越女争锋看到李晓旭,令我惊喜不已,可惜初赛便遭淘汰。09年越女争锋第二季,她被广泛认识,让人看到毕派的希望。然而即使她能像金静那样成为优秀的毕派传承人,到时候我们是否又会感叹没有好戚了呢?
两位名家以外,此次《玉堂春》的阵容大概是我见过最杂的了。老中青三代同台,生角男女合演。不消听声音,甚至不用看脸,单看几个动作就能区分出性别和年龄。男性生角除了演王八的宓丰,都很粗糙,仗着性别优势发挥各种猥琐和轻佻。年轻一辈的女性生角除了斯钰林,都像小姑娘,莺莺燕燕,脂粉气十足。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龙套,三堂会审时,刽子手是男演员,衙役是女演员。女演员虽然功架撑足、动作幅度很大,但就像小猫弓起腰也变不成虎(仅为作比,无攻击意)。这就是不重视程式训练的结果。没有程式的规范和约束,青年演员又尚不具备脱离程式塑造人物的能力,便显得本色、外露、绵软。音色也是如此。雌音在京剧中多指音色,在越剧中,我认为雌音是发声方式的外在体现,它不在于频率的高低,而在于吐字的力度、用嗓的部位和发声的气息。所以老一辈演员即使音色高尖如徐老,听来也并不觉得女气。而青年演员则不然,徒有华丽而已。且对比此次出演潘必正的女老生黄月明。恕我无知,这位前辈没有听说过,演出说明书上写她1954年学艺,后在静安越剧团与戚毕二老合作过多部作品。她的潘必正,个子不高,极其内敛,于沉稳中蕴涵力量,方步一踱便显身份,一开口便觉苍劲,气度不凡。我不知道青年演员的女气是因为学得不扎实还是不愿牺牲青春靓丽,我只觉得这样的情况已不是牺牲精神的缺失,而是专业精神的缺失。专业精神若缺失得久了,是会上升为专业能力的缺失的。如果这样,越剧也许真的只能走走才子佳人路线了。慢说是《北地王》这样真正的帝王将相戏,便是近年新编的那些钢筋水泥戏也难以继承。壳一般笨重的铠甲和麻袋一般拖泥带水的袍子,其实遮盖不住什么。
我很希望趁着老一辈演员还有余力,能够多组织几场演出。不论是为了让老戏迷怀旧、让年轻戏迷抢救性观摩、还是为了教学。
云南散图
国庆在云南逗留8天,混迹于昆明大理丽江。以下看图说话——

昆明的东风广场,是昆明的中心,晚上生活气息很浓,市民们围成一个个圈儿跳舞,不少穿着民族服饰。卡片机调成夜景模式就拍成这种效果了。

昆明的这些个牌牌上的字自带光源,晚上看起来很方便的。

昆明如家酒店。此次云南之行住得最好的一处。这两个小棉花包随我走南闯北多年矣。戴的是我的眼镜。

在长途汽车站等车的时候。觉得这个画面很像剖开的子宫。

大理崇圣寺三塔新修的外墙。云南的云可以用壮丽来形容,紫外线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把人晒出个Ι度烧伤来。

爸爸和我。

跟云一比,塔也渺小。

我在塔下吹蒲公英。晒死了,戴了两层帽子。

三塔倒影公园。

在大理的大理石厂看到大理石,我还没意识到大理石就是大理出产的石头。在大理,大理石用得挺普遍,连公园门口的台阶都铺的大理石。看远处的苍山,终日被云层笼罩,太阳一旦转向就显得肃穆而阴沉。

这张更明显一点,所以三塔要上午去。

这是三角梅,据说云南特有,随处可见。

蝴蝶泉的水很清,被扔进不少硬币。据说春天树开花的时候蝴蝶很多,这季节倒也看到蝴蝶了,很大,飞的时候翅膀柔软而翩跹。

小金花和小阿鹏。这情景特可爱。
受电影《五朵金花》的影响,大理旅游景点管女性叫金花、男性叫阿鹏哥,这两个称呼被同时用于我和我爸身上。其实大理的景色很好,但也许因为近年有些失宠,所以民风表现得很急利,仿佛一个看到男人的弃妇,有山东泰安之风。
我很喜欢白族的服饰,尤其是风花雪月的头饰。景点租借的衣服显然是简版,我曾一冲动想买套正版回来,还好只是冲动。

来试试水温。我果然恋手癖。

洱海绝对是大理最精华的部分。

大理的路牌,标明路的长度和宽度。

丽江的束河古镇很有小资情调,而且不似著名的丽江(大研)古城那么闹腾。

流水不腐。

博物馆门口。里面介绍着茶马古道的历史。

这次去云南喜欢上了蒲公英,从大理和丽江分别包了些种子回来,准备种在宿舍楼下。不知这算不算生物入侵呀。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我们敬爱的江学长的胖头胖脑的题字。(本图来自网络)

喏,这就是纳西族的东巴文字。东巴是他们的宗教。古时纳西人学汉文以图强,今日为致富而复兴东巴文。其实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复兴,因为许多当地人都不认识甚至不学,它们只是旅游纪念品上的地方特色装饰。
满大街都卖牦牛肉。很硬,加重了我原有的颞下颌关节损伤。而且很上火,第二天就牙龈出血了。而且很贵,89块钱一斤。

黑龙潭公园。远处是没有雪的玉龙雪山。丽江从96年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开始建设,大部分景点不设门票,都包含在80块钱的古城保护费中。说它善于经营,从中可见一斑。

从丽江古城往黑龙潭的路(玉河走廊)上,一个放了学的小姑娘正在耐心地将草连成绳,挂在栏杆上。她书包拉链坏了,用两跟鞋带打结固定。

我们住在同学推荐的一秀居,本地纳西族人开的,有点像青旅。长假后房价纷纷跳水。

丽江的红太阳广场。你看像哪个年代的照片?也许因为少数民族受解放之恩且WG时受冲击较少。

拉市海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高原的天上只有云和晴空,两者间并无过渡,连下雨都是以云朵为单位的。

同一时间、不同角度。
可以租乘猪槽状的铁皮船。撑船的师傅说,这里雨季是沼泽,旱季是草原。他的帽子是豹皮的,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十年历史,是他爷爷打猎来的。现在这里早已无豹,豹逃到山的那边那边又那边去了。

淋雨了,晒晒干。

滇马。

宁静致远,小心马粪。

从昆明市区到丽江郊区,人们都喜欢用背篓。孩子也多用布带绑在背后,绝少抱着。

路过一民居,老人百岁寿辰。

在丽江一家小吃广场正好碰上店里厨师长的婚礼,一群纳西族年轻人载歌载舞热闹非常。排场很小,乍一看不会想到是婚宴,却有着一般婚宴所没有的温馨快乐。

8点天才亮透。

不亮则已,一亮焦人。

如同江学长灿烂的笑容。这是土司木府的照片。

在被徐霞客形容为“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的土司府留下我的影子。此地有小紫禁城之称,装饰用比龙少一爪的蟒(导游谓之“水龙”)、花园叫“玉花园”。

晒斩获——招财蛙一只,用棍子逆刮其背,声如蛙鸣;木头鱼两条;手机链一条(兔耳朵上);春城晚报一份;镯子11只,蝴蝶泉买的,从6块一对到4块五个不等,小贩攻势委实劲爆,不肯找钱,又塞给我一枚小锁。照片拍于丽江的良友宾馆(原粮食局招待所),8号的房价80块一晚,10号50块,现在承包给私人,老板极其热情,儿孙满堂,74届的。
再晒云南的吃食——

过桥米线,那是生肉片。云南还有一种米制品叫饵丝,面条状,口感似年糕,我觉得比意面质感的米线可口。

木瓜糖水。似果冻,没吃出和木瓜有啥关系。

笋状的是鱼腥草,味道极其怪异。在那里是家常食物,你看都出现在单位食堂的饭盘里。

洱海虾、核桃栗子、芝麻豆泥、萝卜干。新鲜的核桃比干货更像大脑,还能分出灰质和白质。有且仅有的蔬菜似乎就是韭菜一种,韭菜还是热性的,我在云南无比思念青菜水果。

丽江粑粑、鸡豆凉粉、烤乳扇(奶酪制品)。乳扇很好吃,但很容易腻。

饵块(性状同饵丝)、酥油茶。

华丽登场的蚂蚱。如果不去多想,其实很好吃,香脆香脆,似油爆虾。背景中黑乎乎的是米灌肠。

腊排骨汤和夹起的菌菇,极鲜。只是我的颞下颌关节又为之痛苦不已。
其实我的云南之行还有一重要的内容,便是拜谒钱沣的墓——清朝官半夜凉初透员,昆明人。
我当为他单独写一篇文字,但愿能够写成。
古琴六级考
学古琴的大都是成年人。小钟老师说,上班族我一般就不建议他们去考级了,免得在考场外被告知“家长请勿入内”。
于是我抓住青春的尾巴去轧闹猛。
9月19号是民族器乐和声乐专场,上海音乐学院里热闹得如同汾阳路上四起的扬尘。循着考生找考场,就像循着黄牛找剧场一样,连路标都不用看的。沿途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都在练手,有坐在花坛边锯二胡的,有金鸡独立拨琵琶的,放眼望去,往来多是小学生,大不过初一初二,稚嫩的面庞令人感慨发作。孩子们估计都已久经沙场,老姐姐我却还是初次参加社会艺术水平考级的新人呐。
典型的情景是一位家长陪同,背着或提着琴匣。我登时就想到了小钟老师的话。
时间尚早,我回转正门去等同学。今天一起赴考的,有阿菲、小洪和娇娇——两个高二MM,一个中专刚毕业,也都考六级。还有未曾谋面的小应——小钟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大三,考三级。乐器要求自备,我的烂尾太烂,得借小洪的琴用。
小钟老师加班不来,让我负责校弦。没有桌子,只得把琴放在膝上。琴底的共鸣箱被腿捂住,环境又颇吵闹,我简直要把耳朵贴在琴面上了。大家就这么滑稽地坐在大门口次第操缦,一旁进进出出的回头率很高。门卫小哥饶有兴致地走过来,笑盈盈问长问短。我初疑惑为何音乐学院的门卫也对古琴如此好奇,转念一想,大约他平常见得最多的还是琴匣吧。他说,怎么没声音啊,我去给你们搬个桌子吧。我们说不用了谢谢,差不多该去候场了。
候场的地方有点像高半夜凉初透考前的高校咨询会,在空地上搭起一溜小棚子。公告栏上,其他乐器的考场安排都详尽得很,惟独古琴,止一行“考级在9月19日进行”。后来才得知与古筝在同一考场,古筝都考完再轮到我们。
事实证明,古琴好像确实很小众。二胡琵琶扬琴各顾各地练着,只有我们引起了侧目和围观。并且包括我们五人在内,统共只有十个考生。
古老与年轻如此鲜明地出现在同一种乐器身上。若论历史渊源,古琴起源于三皇五帝时期(传说),春秋即已兴盛(可考)。现场的诸多乐器中,怕只有古筝略可望其项肩。但作为一个考级门类,古琴却是新兴的,甚至连相应的考级曲集都尚未出版。这让我联想到昆剧。古琴有过《诗经》“我有嘉宾,鼓琴鼓瑟”的普及,有过唐中叶“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的冷落,宋以后重新兴盛,到几十年前又遭遇过唐琴当柴贱卖的衰败;昆剧也经历过“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的繁荣和濒临灭绝的困境。历史长河潮起潮平,如今,古琴和昆曲再次被视为一种风雅,以传统复兴和小资时尚两种形式重新引起世人的注意。社会业余考级的出现,即是普及程度的体现之一。虽然现在参加古琴考级的人实在门可罗雀,但想必会逐渐增多,不论是出于对传统文化价值的认可,还是出于物以稀为贵的功利心。古琴的考级体系也会逐渐完善起来。与戏曲造型写真之类相似,古老的文化艺术在完成了其本身的成熟以后,衍生出与当代社会环境相适应的副业。至于这些副业是否会偏离主题,就非人力所能控制了。
我希望参与古琴考级的人多一点,可也别太多。不然像我这样学琴才一年多的,断不可能直接去考六级,更别指望考出了。呵呵,开个玩笑。对于一个已不需要通过证书获得特长加分的大学生而言,考级不过是体验、是玩。我还是愿意相信,与应试无关的爱好更纯粹。由此想来,古琴考级人数之少,可能更因为多数业余学琴者根本就无心于考级,或者是怕“被误认为考生家长”吧。
又想到比古琴更古老的埙,没有考级,连教习的地方都很少。旅游纪念品摊上倒是时常可见,只不过那已不是乐器意义上的埙了。也许古淡注定孤单,但孤单也隔绝了热闹带来的伤害。
阿菲她们练了得差不多了,我接过琴,把要弹的《长门怨》和《碧涧流泉》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四处闲看。发现弹古筝的义甲原来是粘在指腹而非指甲上的,玳瑁色,很长,近看有点瘆人。而古琴用的是真甲,长度、质地和形状对弹奏都有影响。我的指甲生来软而脆,稍留长些就容易被刮出毛刺,前一天索性断了一块,令我惴惴之余大叹RP问题。同学说这就像考小提琴之前落枕的。
看到扬琴的琴棰,觉得很像串关东煮的竹签。小应说,你是不是等得饿了。
远处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坐在阴凉地里。娇娇很是觊觎他们的桌子,想霸占来练琴。一会,其中一个阿姨晃到我们这边,一开口决非等闲——当然不会是主动借桌子的——她指着小应(大三)问阿菲(高二):你送你孩子来考级啊?
大家应声倒地。我再次想到了文章开头小钟老师的话。
我说,不是,我们都是考生,有大学有高中的。
她不以为然地说,哦,那已经错过学乐器的最佳年龄了。
又遭到年龄歧视了吧?于是我带着礼貌的微笑说,古琴是要年龄稍微大一点学才比较好的。
她说,哦,诶,你们戴眼镜的很多嘛,都几度啊?
阿菲等如实相告。
她又说,哦,这个年纪也差不多定型了,如果年龄小的话,及时矫正是可以控制的。我们主要做儿童视力保健的。
原来如此。显然我们令她失望了。闲谈了几句,她便往别处而去。
看将起来,乐器考级已是个很有规模的社会活动了。
太阳渐渐偏西,明晃晃的,力道却减了。
三位优尼拿着浅蓝色的考级手册翩然而过。身着杏黄色海青,足蹬罗汉鞋,头皮光可鉴人,与寻常见的板刷头僧人不同。她们也在十个古琴考生之内,比我们先考。
领考老师终于不再拿着大喇叭喊“某考场!古筝有没有,古筝?”,径直收了评分表,引我们进了楼。走廊里摆放着“欢迎09级民乐系新同学”的黑板报,教室、琴房、办公室紧密排列,略显逼仄和陈旧,很有重回中学校园的感觉。每间考场外,设有三四个凳子供人等候,又像极了医院的诊室。
一个清秀的男生在作最后的练习,他的老师是位充满活力的老爷爷,在旁陪伴,也时与我们笑谈。虽然我从不认为考级需要老师送考,但对比之下,显得我们几个像没有妈妈疼爱的小蝌蚪,隐隐掠过一丝失落。
这种情绪很快被替代。当女考官探出头来叫我的名字时,一直很放松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笨手苯脚地抱着小洪的琴进了考场,她们几个兀自在后面叮嘱:阿彬,千万不要弹得太好,我们慌的。
小钟老师原先帮我们打好了如意算盘:四个考六级的,弹得较好的两个安排在首尾,另两个在当中,这样考官听第一个,觉得这批人水平还不错,一高兴第二个跟着也过了,听第三个觉得跟前一个水平差不多,也过吧,这时候已经听烦了,于是第四个让人眼前一亮,一高兴,都过了。连曲目次序都有讲究:把握不大就先弹较为简单的《碧涧流泉》,把握大就先弹速度较慢的《长门怨》,把情绪稳定下来。
然而实际情况是:考试顺序完全按照准考证号,考试形式不是普查是抽查,而且恰与各人准备的第一首曲目相反。
考官有两位,女考官是戴晓莲,小钟老师的老师,即我们的祖师奶奶。男考官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始终一言不发,我只觉得面善,却也未多想。
祖师奶奶平静地问,你今天弹哪两首曲子?
我答曰《碧涧流泉》和《长门怨》。
她平静地说,那你把《碧涧》弹一下吧。
平静的语气,在松弛的人听来是慈和,在紧张的人听来则是威严。我的手指跟得了帕金森病似地不自主强直震颤,弹琴如冲锋,失误无数。一曲弹罢,正准备在下一曲挽回,不料祖师奶奶又平静地说,可以了,叫下一个进来吧。
每个人出得考场都被围上去问长问短。阿菲说,她弹的也是《碧涧》,还省去开头、直接从快板部分开始。娇娇说,她一进去就直言手抖,祖师奶奶微笑着说,多经历经历这样的场面就好了。让她从某段开始弹,一下子脑子短路不知所指哪段,祖师奶奶还走过去示范了一下说,从这里开始。小洪说她带琴谱进场被祖师奶奶批评,男考官却在一旁笑眯眯的。
送考的老爷爷说,男考官是龚一啊,素来不苟言笑的。我这才恍然,怪不得面善。
龚一和戴晓莲于古琴界,大约可以类比尚长荣和李胜素于京剧界吧,我这样想。前阵子的CCTV民族器乐电视大赛,他俩在评委席,而我的小钟老师是参赛选手。后来问了个钢琴十级的同学,他说他们的考官都是钢琴家庭教师,名家是从不屑于这种业余考级的。
受宠若惊之余,大家开始调侃——龚一老师笑眯眯的,是否因为小洪带的琴谱是他编纂的?说不定考官们貌似严肃,心底却在感叹这些小徒孙稚嫩得可爱呢?就像我们长大成佳节又重阳人以后,我们的父母看到幼儿总是特别爱怜,仿佛看到我们小时候的样子。
晚饭时,小钟老师发来短信:刚问了祖师奶奶,她说你没问题。
2009年9月21日
随便说说《盘夫索夫》
上越在交大闵行校区菁菁堂的演出。高校剧场的氛围不冷,只是没有鼓掌习惯,或者说不熟悉鼓掌规则。于是今天我一不小心做了一晚上领掌的干活。在后台时,对着好几个素颜的演员盯了半天都没认出是谁,当她们妆容渐成——认出来了……
两位主演状态都不错。
志萍很进入角色,表演松弛有感染力,很注重表现严兰贞面对老公的娇羞和面对敌人那笑里藏刀不怒自威的女王气质,并且表现得很自然,即使是闹严府也不觉得很“闹”,演技真是精进了许多。毕竟不是本流派,看得出在有意学金,金的神态动作学得很好,基本已经化为己有,但唱就不行,不说时时流露出的王派腔调吧,单是嗓音到了高音就有些扛不住,很不自如。做工相比演绎就逊色些,水袖和线尾子相当不配合。我看过金的实景录像,那里面的水袖可是出神入化的。与志萍刻意学金腔形成对比的是,宗金派的董美华却在剧中演配角赵婉贞,唱的时候刻意掩饰金腔,效果就像志萍掩盖不住王腔一样。所以,希望樊婷婷一辈好好努力,让上越有个真正的金派头牌吧。
黄慧大官人一如既往台风比较疏离,一冷一热还是蛮搭的。官人的优势在于唱,声音不那么颤抖了,小腔流畅细腻。表演的话,以骂人前面想爹爹的悲伤和听兰贞复述骂人的惶恐最佳,恨奸臣时过于凶狠,向老婆撒娇时又过于嗲,虽然剧场效果很好,但总觉得从艺术的分寸感上还是收一点比较好。末场兰贞在向赵文华耍无赖时,官人一直在得意地笑,非常消魂非常卖帅,连我这个非官粉也被秒到了。
顺便说一句,骂人与反骂人真是非常美妙的段子,听点在表述一方的唱,看点在聆听一方的表演。这两段都没令人失望。
Bug自然是有的,最浑成的一个是官人问志萍“你道我是哪里人”时志萍说“官人你是南京人士”。我听着还特顺溜,根本没觉得出错。坐在俺旁边的小梨戳戳俺说,志萍说“南京人士”,我还以为因为小梨在南京,所以听到提起南京很兴奋……然后才意识到bug了。俺觉得官人应该接一句“非也,我不住南京住钱塘”。最严重的一个bug就是官人骂严世藩的时候把骂严嵩的词原封不动地又唱了一遍,导致乐队和字幕人员纷纷石化,一大段字幕阙如,估计台下的比较崩溃。志萍接的是严世藩的那段(“听此言心惊胆寒”),接唱的时候显然乐队正在晕头转向中,打了个明显的格愣才重新步入正轨。俺觉得要是这时候志萍要是接着唱严嵩那段(“听罢言来恨满胸”)会更好些,这样不会混乱,观众也未必听得出来,然后再开骂严世藩。当然这话说得很没有意义,bug么总归是一过性的。
然后说下小感想。兰贞这个人物可以算是“夫为妻纲”的典范,但并非出于对纲常的遵守(纲常已存在于她的潜意识),而是出于情感。因此她显得真实而可爱。同时,她的“出嫁从夫”,变守为攻,使她不同于一般的贤妻形象。
书房明心迹是个转折点,当兰贞在丈夫和父祖间选择了前者以后,灭族之仇的压力完全从曾荣身上转移到了兰贞身上。于是可以看到,在书房以前,兰贞是活泼的、娇俏的,一派少女形象,曾荣是谨慎的、隐忍的、顾虑重重的,是个冷峻男;书房以后,兰贞则始终沉浸于对丈夫安全问题的无尽忧虑和嘱咐中,变得像个贤妇,而曾荣却像个孩子,非但对兰贞十分依赖,连言行也时时流露着孩子气的撒娇意味,甚至在只身赴严府之宴时也放松得很,忘了兰贞叮嘱的不要饮酒,而是在严二的示意下才停杯,也忘了兰贞叮嘱的及早回家,而是一入表本楼就忘却时间,并且根本不考虑万一被人发现的后果。也许他想,反正现在老婆大人与我一心,凡事都有她帮我撑着小腰呢。
撒娇在《盘夫索夫》中是最有力的武器,前有曾荣一娇搞定老婆芳心,后有兰贞一娇搞得双亲闹心。
重压使兰贞神经过敏,六亲不认无理取闹。减负使曾荣解除警戒,报仇成了一件来日方长的事。当兰贞急得五内俱焚时,曾荣轻易地跟着赵婉贞的侍女玲珠走了,“安安稳稳舒舒服服不声不响”躲进了小楼亭。直到兰贞寻来并告知此间发生的一切以后,曾荣仍未流露出多少着急与惭愧的意思。而王婕的玲珠领曾荣离开机密场所表本楼、到赵小姐处暂避的时候,也毫无慌张与焦急,反倒带着灿烂的笑容,而且扯着曾荣大红褶子的下摆,仿佛典型的丫鬟撮合公子小姐相会的前奏。我甚至怀疑是否因为丫头已然看上公子,故而曲线救国去撮合主子。
最后说下小联想。严世藩看到赵文华献羊脂白玉瓶的情景让我想到《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一地口水对着藏宝图的样子。赵文华劝兰贞回家的那段可不就是叔侄版《送凤冠》么。
太晚了,不写了。
哦还有个问题:严夫人为什么用古装头?为什么不像《碧玉簪》里的李夫人一样梳大头?期待高人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