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日，上课铃声未起，忽见一人疾步进了教室。抬头望时，那人怎生打扮？但见：
         教案三角尺板，眼镜革履西装。从容视下满红光，等待上课铃响。
     习题中一道道，黑板间一行行。吾师建国本姓张，神采飞扬台上。
    起立问好，诸多虚礼，尽数免了，不提。张师速速翻开教案，手将鼻梁上眼镜一推，言道：“今日我等接着往下面讲……”数语开篇才罢，那黑板上早有几道例题待解。众学生立即有了动静，或托腮冥思苦想，或埋头奋笔疾书。思路方在脑中见了端倪，张师一敲粉笔：“我等齐来一看！”好一阵口吐连珠，笔走龙蛇，行云流水，真可谓清爽得一塌糊涂也！看官听说，既谓清爽，何来一塌糊涂？却原来这乃是上海方言，表示程度深耳。偶见解题小误，张师正酣畅淋漓间，诸生座下小喧。张师顿住，细细地看了一回，拍案恍然，速速地改了。不知何故想起当年事，张师慨然道：“当年我读书时……”正待要倾耳以听下文，却突然无有了声响。那做学生的心下暗忖，想必是课堂上韶华珍贵，不容浪费，也未可知。张师莞尔一笑，俯身翻书如风车飞转，捧书道：“这我不再说。取《精编》而翻之至某某页某某题，诸生问焉，齐见之。”生明朗时，张师奋笔疾书，不时奋袖出臂朝手表一望。不多时，众学生暗叹：“苦也！真真难煞人也！”张师察得，双手开合于胸前，循循地说。须臾下课铃响，张师犹滔滔不绝地在黑板前为个别学生的提问解答。
 
    不说张师上课，且说这一日正是校足球联赛开战，球场边已是观战的学生黑压压一片。那场上早是一番龙争虎斗。有一首《念奴娇》，单赞那球赛好处：
         金球远去，烽烟起，附中风流人物。绿茵场上，人道是、重现周郎赤壁。足下雄飞，天上长传，光华映日月。将士如虎，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一班当年，小战初胜了，雄姿英发。战鼓震天呐喊间，门破惊飞鸟雀。场边助威，多情应笑我，音裂声嘶。众人一心，看我群龙腾越！
    众学生凝神屏息处，遥见张师满面春光而来，立在场边与学生同看。本当是眼福饱足，球瘾过足，叵耐对班那厮无理，看准了我班脚下的球便抢。众将士自群起而攻之，撒开两腿便追。幸得眼明脚快，不待眨眼，球业已夺回了也。冷不丁一记远射，球到处网破门开。未及众学生欢呼雀跃，忽闻人群中洪钟也似的一声“耶！”，一个身影一跃三尺跳进场中。无奈视力欠佳，不知是谁。急急戴了眼镜细看，却见是张师也！诸生眼镜大跌不已，抹汗道：“不想吾师课下竟如此青春焕发，端的可爱……”
    转眼已到半场休息，众将士正捧水大饮。张师欣然抄手立于其间，与将士们笑谈鼓劲。众人脸上皆是自信一片。果不其然，下半场轻取对班，大捷而归。个个笑若春花，张师大喜。

    次日，张师踌躇满志道：“吾一班输得起，更要赢得起。玩则一心玩，学则一心学，踢球则一心踢球。皆莫有杂念也。计日考期将近，且将心思收回，一心于学习，认真备战。”

    斗转星移，不觉已到考前一课。适逢停电，张师将两道习题斗大般写罢说了，便语重心长于讲台前徘徊道：“明日之试，休要紧张。要对自己有信心。大不了考不好么！须有大将风度也。目标休要再定，踏实迎战，考出自己真实水平。”闻师此言，不由得想起往日所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男生要有阳刚之气，女生要巾帼不让须眉。”又见师千叮咛万嘱咐，心头似有所触动。

    三日试毕，心间霍然散架，如野马脱缰一般，千钧难擒。却见张师脸孔铁青，好不怕人也。不猜也知——砸了。呜呼分也，哀哉分也，三日夭亡，伏惟尚飨。难熬莫过班会，张师好似被冷水浇了个周全，黯然叹道：“尔等此次考得真乃……何至于此？！伤煞我心也！”极而无语。良久，张师愤然道：“尔等学生真真稚童秉性，着实地让人不省心。不闻班训乎？——‘不比基础比进步，不比聪明比勤奋，不比阔气比志气。’言之何其多！当真铭记在心了么？……”座下一片寂静，人皆低首无语。觑见张师如此元气大伤，心中好不愧疚。

    不多日，正值劳动周，初学自铸手锤。那金工教室内铜粉横飞，风尘翕张，刀锯翻舞，响声不绝，好一派繁忙景象。望手中铜块依然毫不见锤头之形，便把那铁钳压紧，挥锉来回，至此方悟铁杵成针之不易，不由得对古时那老妇人肃然起敬。忽见张师在走道间巡看，某生便脱口道：“吾师，助吾一臂之力也哉！”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张师即刻爽快应允。只道他犹为考试之事气恼，却见他一似往日之热情。生很是不好意思，然则话已出口，便只得将工具递过，立在一旁。张师操起锉刀，一阵猛锉，望那操作台上早已是千里铜封，万里粉飘。再望那锤头，果然消减了不少去。生伫立少时，实不忍做老师的监工，便谢过张师，接手再干。张师便于他处走看。边看边不时地询问询问，颇是关切。

    话休繁絮。劳动周毕，又是新一轮学问，骨头不觉又待一收，一切如旧。晨修时，则见张师俯身悉心个别解惑，不时起身向班级一望。课下，那做学生的正一头雾水，大书小书端进办公室。一声“报告”，便见张师抬首，笑盈盈望将去。题到处，思如电掣；草稿处，力透纸背。放学后，又常见其小转于教室，扫除小巡、班务小谈，皆见张师身影焉。诗曰：
          谁人台前踱步长？
      双镜嗔笑透煦光。
      豪言壮语时在耳，
      事无巨细满热肠。
      一载相携用心苦，
      感铭吾师建国张。
    有分教：勤功三年用，壮志一朝酬。
    欲知后事如何，请往我班一走，自有分解。


    2004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