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曲方面

内容编排基本跟我看过的舞台版差不多，略有调整，部分删减。

最明显的一个调整是把庄周和楚王孙的出场顺序换了。舞台版是田秀思念游学不归的庄周，恰逢楚王孙来访，对田秀暗生爱慕后自觉告辞。而后庄周归来，先见田秀，听说楚王孙之事而生醋意，埋下伏笔。后路遇扇坟新寡，进一步认定女人确不可信，由此产生试妻的想法，与前呼应。

电影版在开头田秀思念庄周时增加了新婚情景的重现，田庄二人相依相偎，互诉别后之苦，庄周感叹家业难以兼顾，对田秀的相思之情一年重似一年，愿比翼双飞，家业两全。情景切换到十年后庄子游学归来，感叹时光流逝，也该回去看看阔别的夫人了，随后庄周先遇扇坟女后见妻，两场之间是田秀梳妆打扮以及楚王孙来访的情景。

这样一改产生两方面影响。

首先是人物形象：舞台版始终是田秀爱庄周更多，庄周居高临下，两者的情感地位是不对等的，对庄周而言，妻子的重要性远不及道学，因此试妻之举符合人物形象。电影版增加了两地相思的情景，庄周新婚三日离家也改成了三月，使庄周更接近一般的越剧深情男主角。此时经过扇坟女一番话就想试妻，转变过于突兀，也不如因吃醋而试妻更顺理成章。庄周那句“女人女人终究女人，越是美人越难信任”有果不其然的意思，越美越不可信，说明有参照。也残留场次调动顺序的痕迹。

其次是戏剧结构：舞台版是独角戏（田秀思念+梳妆迎接）→独角戏（楚王孙来访）→对手戏（田楚会谈）→对手戏（田庄重逢+生疑）→独角戏（庄周感叹）+对手戏（庄寡扇坟）→对手戏（庄周试妻）。角色登场和剧情展开齐头并进，戏剧冲突连贯、逐步升级。而电影版则是先主角扎堆登场，后剧情集中展开，与舞台版相比有割裂感，流畅度下降。怎么说呢，原先越是流畅的编排就越难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为这一调整，许多田秀的心理活动也被咔嚓了。比如田秀与庄周终于重逢，欣喜万分，但庄周随后马上因为吃醋，态度骤然冷淡，田秀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十年不见换来是这样的冷遇，庄周大摇大摆去秉烛夜读，背景响起《梦蝶曲》，舞台上只剩田秀一人和一件蝶衣，还有深深的失落。随后田秀就一直处于惶恐中。后来庄周开始试妻，对田秀又重新热络起来，田秀先是疑惑，后是受宠若惊，最后终于确定可以重新敞开心扉的喜悦，这一步步转变，都细腻地描绘出田秀对庄周的重视与热爱，以及庄周的耍人不浅。但电影版里都木有了，庄周一次性解决了重逢和试妻两件事，好高效好省事……

还有一个主要调整，就如翔东他们所说，在保留“只记缘来不记仇”主题的情况下，进一步提升了一点高度，比如田秀被假楚王孙纠缠到最后，发现实乃庄周所变，于是“虽恼他荒唐太过分，我爱到深处宽容留”，使田秀本在与假楚王孙圆梦之前就已站在很高的道德层面，而不是“管他王孙与庄周”。删掉了“假王孙若是真庄周”和“真王孙若无假”这两掂量比较，也就相当于删掉了“管他王孙与庄周”的具体内容，田秀还是没有真正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自由，没有跳出“一女不事二夫”的框框。又比如最后庄周自责的时候，“游戏真情把妻伤害，这桩桩件件是我为”变成了“称圣贤更须自律自省其所为”，自责有了自勉和劝世的意思。这样的改动，见仁见智，不能说哪种一定更好，但我觉得这部戏的关注重点本来是人性，从人出发也许更符合戏的初衷。主题这东西，意思已经到了，就未必需要直说出来，或者偶尔点破就足矣。台上“曲未终”而台下“意已通”，这种效果岂不妙哉。还有那个似乎纠结过很多次的大圣人“岂能拜倒在榴裙下”还是“岂能认输来作罢”，从庄周辜负真情、轻视女性这一点来说，显然是前者更好，但电影还是用了后者。

再啰嗦两句。“与庄周奇人奇书结奇缘”本来是一开头田秀回应鹃儿劝她不要继续痴等、回转娘家的话，充分体现出田秀对庄周的深情。但电影把这段改到楚王孙来访时对楚王孙说，这就有点失礼了，虽然去掉了几句过于恩爱的词，但楚王孙既是陌生人又是男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使节，对他表明心迹实在不大合适。其他改动么，大都是删几句配角的词，影响不是很大。

二、电影方面

技术层面我外行，看官就包容着些。

《蝴蝶梦》的浪漫风格用水墨背景表现是很合适的，而且无论是从技术创新还是节约成本而言，都非常有意义。但实际效果一个字——假。抠图边界模糊，人物面容模糊，动起来有时还有重影。画面质量的缺陷在大屏幕上更是进一步放大。小制作并未达到小而精致，相反显得粗糙又低廉。

虚拟背景还妨碍了演员台步、身段的表演。比如田秀对扇坟女发表评论时左右平移的碎步、对假楚王孙作思想斗争时的小圆场，因为背景虚拟，缺乏参照物，压根体现不出台步的稳健。

影响表演的还有摄像，基本可以断定本片摄像不懂戏，也不会运用镜头语言。镜头只是切来切去，没有推拉摇移升降跟，机位也基本固定，人物总是居中，演对手戏时，演员脸上、身上的看点经常被无情地切掉，或者压根就没拍进去。

舞台版那两块画着茅屋的板还起到个二道幕的作用，分割场景，也增加舞台的纵深感。比如楚王孙来访时，它是大门，楚王孙檐下守灵时，它是灵堂的门，使人一目了然台上各位的位置关系。在电影里又都木有了，大门宽比公园门，楚王孙和田秀简直就能迎面撞上了，都不用念叨“先生在哪里先生在哪里”。假楚王孙求吊唁的时候，镜头只在灵堂内外切来切去，还都是近景和中景，相当缺乏空间感。场地小，镜头近，庄周与扇坟女的那场戏中，俩人基本就是挨着的。换场景的时候，暗灯也总是太快，pia地一下余韵就没有了。

只有最后庄周送别田秀的时候，画面依次回顾从前的情景，才让我感到蒙太奇的一点好处。

电影版的音效也不怎么好。没有立体声，不同角色的声音往往在不同的声道。同一角色的唱和念也在不同的声道。尤其是一些叫板，开头几个字和与唱腔相连的几个字明显不同，感觉很奇怪。当然，唱腔还是非常动听。

造型比舞台版精致，但这种日本风格的服装至今接受不能，虽然已经看惯了。特别是楚王孙来访的那场，我始终不能理解肩上顶一坨鸡毛是什么意思。还有，凤凤的脸盘比较大，不适合过于单薄的束发。

戏曲电影往往容易被拍成舞台记录片，但《蝴蝶梦》这个，或许还不如舞台纪有暗香盈袖录片。舞台版的舞美是非常好的，电影既没保留舞台版的好，又没以电影的手法弥补之。有的，只是割裂的水墨画和山寨的特技。如果要推荐给不看戏的朋友，我会选择看现场或者舞台静场录像。但这些的影响力肯定不能与电影同日而语。所以，拍摄戏曲电影对戏曲的推广是非常重要的。技术上露怯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如果《蝴蝶梦》索性就只用简简单单的纯色背景，或者等技术成熟些再做虚拟合成，效果都比这样半吊子的好。无论如何，这样的尝试还是要大力支持一下。

我看的是11点20的场次，首映式开始时，电影还没结束，故而错过。从其他观众的录像中，能明显感受到见面会上的激动和欣慰。这年头制作一部戏曲电影，还要宣传和公映，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各位主创辛苦了。

最后，还是默默地遗憾一下——再也看不到郑王舞台版了。

（二）说演出
    这个戏能给我这样的感受，当然离不开金静和杨文蔚两位名家的演绎。我便是冲着她二人去的。剧场上座率约九成。
    金静本是个天资极高的演员，后天又十分努力，除却一处无伤大雅的口误，当晚的表现堪称完美。她用嗓自如，韵味醇厚，分寸恰当，听着极其受用。身段受华文漪指导后又有飞跃，细腻流畅，颇显端秀之美。如果说演戏的最高境界是于无声处断人肠，那金静已可以做到仅凭声音就断人肠。值得一提的是，她反串的水平也相当了得，以前看过她串毕派，胜过本工弟莫道不消魂子，这次在苏三装疯时又串了一把关王的神灵，音色雄浑，身段刚健，末了拿腔拿调还念了一句“某家去也”，剧场反响热烈。尤为难得的是她也没有过火，一切都为剧情和人物服务。
    我自幼不曾看过杨文蔚的现场，秋水姐姐说，杨年轻时简直青出于蓝。现在年纪大了，嗓音有些力不从心，身段也不如年轻人活络，但虎老雄心在，拖腔和举手投足间的毕派韵味在当今越剧舞台上仍是无可比拟的。问心剑不止一次感叹现在没有好毕。确实，且不说出色的毕派弟莫道不消魂子寥寥无几，便是学习毕派的演员也很少。06年越女争锋看到李晓旭，令我惊喜不已，可惜初赛便遭淘汰。09年越女争锋第二季，她被广泛认识，让人看到毕派的希望。然而即使她能像金静那样成为优秀的毕派传承人，到时候我们是否又会感叹没有好戚了呢？
    两位名家以外，此次《玉堂春》的阵容大概是我见过最杂的了。老中青三代同台，生角男女合演。不消听声音，甚至不用看脸，单看几个动作就能区分出性别和年龄。男性生角除了演王八的宓丰，都很粗糙，仗着性别优势发挥各种猥琐和轻佻。年轻一辈的女性生角除了斯钰林，都像小姑娘，莺莺燕燕，脂粉气十足。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龙套，三堂会审时，刽子手是男演员，衙役是女演员。女演员虽然功架撑足、动作幅度很大，但就像小猫弓起腰也变不成虎（仅为作比，无攻击意）。这就是不重视程式训练的结果。没有程式的规范和约束，青年演员又尚不具备脱离程式塑造人物的能力，便显得本色、外露、绵软。音色也是如此。雌音在京剧中多指音色，在越剧中，我认为雌音是发声方式的外在体现，它不在于频率的高低，而在于吐字的力度、用嗓的部位和发声的气息。所以老一辈演员即使音色高尖如徐老，听来也并不觉得女气。而青年演员则不然，徒有华丽而已。且对比此次出演潘必正的女老生黄月明。恕我无知，这位前辈没有听说过，演出说明书上写她1954年学艺，后在静安越剧团与戚毕二老合作过多部作品。她的潘必正，个子不高，极其内敛，于沉稳中蕴涵力量，方步一踱便显身份，一开口便觉苍劲，气度不凡。我不知道青年演员的女气是因为学得不扎实还是不愿牺牲青春靓丽，我只觉得这样的情况已不是牺牲精神的缺失，而是专业精神的缺失。专业精神若缺失得久了，是会上升为专业能力的缺失的。如果这样，越剧也许真的只能走走才子佳人路线了。慢说是《北地王》这样真正的帝王将相戏，便是近年新编的那些钢筋水泥戏也难以继承。壳一般笨重的铠甲和麻袋一般拖泥带水的袍子，其实遮盖不住什么。
    我很希望趁着老一辈演员还有余力，能够多组织几场演出。不论是为了让老戏迷怀旧、让年轻戏迷抢救性观摩、还是为了教学。